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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枯木的花
      作者:吳慈仁  時間:2021-01-21  點擊量: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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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據她說,她父親一直到過世,都是根不會講話的木頭。

    她是個單親家庭的孩子。她曾說,其實她想過父親的死亡,但父親才六十出頭,從不生病,唯一不好的就是太瘦了,瘦的像根木頭,人也像個木頭。是的,她父親像個木頭,瘦瘦黑黑高高的,像木頭一樣筆直,也像木頭一樣沉默。但我知道,只有他喝了酒時才例外。

    剛剛畢業工作的那年冬天,我在建在黑龍江的一個縣里的項目部里春節留守,除了一天三頓飯,做做資料,便是看看漫天漫地的雪,偶爾遇上一場“大煙炮”,天空白了,大地白了,房屋白了,枯樹白了,行人白了……整個人間都白了。

    那天,我在白色的人間里找不到路,誤把別人標段的項目部認成了自己的?!昂⒆?,找不到路了,一起吃飯?!币黄咨?,我看到了一個黑瘦的中年男子向我搖著手,像寒風中一顆枯樹顫抖著枝丫。語氣也像迎面刮來的雪粒一樣,冰涼且無法拒絕。

    工程人在外,無論性格外向與否,都有種不拘小節的豁達。作為“菜鳥”的我,被項目上的老職工優待關心也是常有的事,便也沒有拒絕。項目部余下的幾個人零零散散,落座后,我們對視著沒說話,天寒地凍,我哈了口氣暖了暖手,“真冷呀!”我說?!袄渚秃赛c”說著,他便自顧地倒起了酒。幾杯下肚,枯樹好似開起了花兒,從搶修越南公路到支援西部開發,從國際形勢說到兒女情長……他說,他后悔了,不該同意讓自己的女兒去國外留學,不該對女兒太過嚴厲以至于女兒都不愿意在自己身邊。大概因為我和他女兒年齡相仿,他會問起我們這一代的年輕人對于未來、對于夢想的看法,像一個第一次喝酒的小孩子般好奇的瞪著眼睛,聽著我的解答。

    我向來搞不懂,來自父親的愛到底有沒有固定的形狀或狀態。但是那天晚上,我似乎察覺到了一些,來自一個歷經滄桑,見慣了風浪的老父親的愛,是液體的、透明的,可以從眼角流出的,一滴一滴碎在了手臂上、桌面上、地板上。

    也是那一年,留學歸來的她和父親難得的過了一個春節,在冰天雪地的哈爾濱。因為怕沒話講,父親叫了我和他們父女一起度過了除夕、春節,那是我第一次沒有和父母一起過春節,日子過得平淡,沒有喝酒,所以也過得安靜。還是那一年,我和他女兒戀愛了,我愛上了那個落落大方又很溫柔的女孩子,我們一起走過了哈爾濱的中央大街,在索菲亞教堂前看鴿子翩翩飛起;在雪鄉看漫山的銀裝素裹,從她信手拈來的歷史知識中,讀懂了東北人的豪放和樂觀……也聽她講了完全不同版本的父親,一個不會講話、不會關心、不會察覺到情緒的“老古董”。

    兩年后,他的父親也成了我的父親,婚禮上,我握著父親遞過來的她的手,幸福異常。父親沒有笑容、也沒有說話,和往常一樣?;楹?,我常和父親喝酒聊天,看枯木開花;也常聽她講一些不稱職父親的故事。聽得越多,越發覺父女的誤會之深,二三十年的積累已讓誤解成為冰山,難以調節。但我也逐漸發現,兩座山之間有一條細流,感受著兩座山的悲喜和冷暖,也許不能使之融化,但也沒讓他們更加堅硬。我想,我就是這條細流吧。

    現在想起,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剛剛醒來,外邊又是一片大雪彌漫,今年的冬天太過寒冷,冷得讓人不禁用回憶取暖。她還在旁邊睡著,這是一個難得的假日,等她醒來,我想慢慢地講一個故事給她聽,盡管她不會相信,也或者她早就知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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